|
玩偶青春
丁天著
春风文艺出版社
在十五岁之前，我在老师眼里一直是个地道的好学生。几乎每个老师都说我是个好孩子，我对老师们也一向是恭恭敬敬，认为他们是慈祥的辛勤园丁。
那时候我不太爱说话，独来独往，上学来就往座位上一坐，没得痔疮什么的我都感到奇怪。每回期末评语除了惟一的缺点是缺乏集体活动的热心，其余的全是品学兼优之类的好话。那时候我应付考试科就像张飞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反掌观纹般的小菜一碟。
后来我喜欢上了坐在我旁边的那个女孩儿。
到现在我仍不明白为什么会喜欢上她，是喜欢她那种独特的气质？抑或是她漂亮的外表？还是兼而有之？也许什么也不为，只因为她坐在我旁边，是离我最近的一个女孩儿。
是个女孩儿而已。
反正就是那么回事儿吧。现在我回想起过去，觉得那种傻乎乎的难以自拔的真情对于一个处于学习困扰、生活寂寞的孩子也许挺正常。
事情的起因大约源于一次上早操，她和我并排。左右看齐时我伸展出的手指无意中和她的指尖碰到了一起。我触电般的被一种温柔的感觉触动。对方似乎也敏感到了这一点，女孩儿的脸红了，眼睛不自然地年头别处。我侧脸望去，看到那个亭亭玉立的女孩儿仿佛洒满阳光的花瓣，红扑扑的脸蛋以及在阳光中眯起的眼睛令人心驰神往。想到自己正和她在同一亮丽的阳光中，不禁怦然心动。那是我第一次感到她的存在，也是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存在。阳光使一切真实而美好。
之后，我们又预谋好似的共同犯了个错误，在别人做全身运动时，我们俩鬼使神差地一起做着伸展运动……
这个秘密大约只有上帝知道了，如果那天正好他老人家没打瞌睡而目击了这一切，一定是不屑一顾地苦笑一声，继而闭上眼睛，想他自己的心事。
我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虽然我还是像从前一样我行我素按部就班吃饭睡觉拉屎撒尿上课听讲写作业，可我知道自己变了，多了一点儿希望，希望每天能看到她，看她一眼，仅此而已。这个小小不言的隐秘愿望让我觉得生命变得充实而有意义。
当时的我是不知道的，把生活的意义和希望寄托在这上面是荒谬而危险的。直到今天我才逐渐看清并承认了这个现实。
记得有一次自习课时，我无聊地把玩儿手中的不锈钢尺，突然间一个人影儿跳入铮亮的钢尺中。那里面的她在我眼中竟是那么完美，让我看得如醉如痴，心第一次平白无故地剧烈跳动起来。那个反光中的姑娘被涂上了层淡淡的灰色影印，显得幽雅而恬静，仿佛是坐在某个酒吧的暗室中专注地看书，又像是一幅意境幽远的油画。那大概是我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注视她的脸庞，那梦一般的眼睛，高高的鼻梁，微微自然张开的嘴唇以及她额前的刘海儿都被我看了个不差丝毫。在强烈的震撼之中，我甚至不敢再看下去，怕她突然会抬起头来发现我如此不道德地偷窥她。
在此之后我常常醉心于观察她的一举一动，诸如她上课时两个腿搭在一起时悠哉游哉的样子以及上体育课前她换运动鞋而露出的美妙的脚的这些细节。每当我发现我是在有意偷看她时都不禁十分羞愧，而且每看一眼都不可阻挡地在自己脑海中蹦出相应的形容词，可当我收回目光经过巨大毅力克制之后仍禁不住去再看一眼时，这种羞愧已演变成胆战心惊。我终于发现我已经走火入魔。
我一直是一个胆小的孩子。当时，我不但没有勇气向她表明，甚至后来竟很怕她知道我心中这惟一的秘密，变得不敢和她说句话。那时候班上已经较普遍有了男孩儿和女孩儿之间的传闻和骚动，班上也常有些比较浪一点儿的女孩儿被老师揪去促膝密谈、教育以及后来半公开地在课堂上指桑骂槐说他们不专心学习是不是又想谁了，这么大孩子不知自重之类阴不阴阳不阳的话。在我内心中常常要为那些大胆孩子的所作所为而负担部分责任，在我看来，老师的话也是针对我的。
日子变得一天比一天沉闷、痛苦，那时我根本没想过要去吻她什么的，甚至和她说句话也成为奢侈的幻想。我不理人家，人家自然也就和我话少了。偶尔她主动和我说话后，我晚上躺在床上总会把她的话以及她当时的表情每一细节反反复复想许多遍。她一句最普遍最正常的话所带给我的激动如一个基督徒刚刚听完一次最精彩最能传达上帝的真理与启示的布道。
事情坏在那个即使躺着也滋滋往外冒汗的夏天的夜晚。那一夜我被那种叫做“恋”的物质折磨得辗转反侧难以成眠。那是一种奇怪的不知名然而又叫人兴奋的东西。
月光雪似的从窗外照进来，树影婆娑。那个女孩儿出现了。赤裸着身子，像个女妖一样让人不由自主。在那个倒霉的夜晚我才知道我对她的偷窥是那般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并在关键的时刻起了作用。我为我那些下流的联想而感到卑鄙、难堪。可是你已驾驭不了自己。
夜里我失了眠，眼睛凝视着窗外温柔的夜色，想到了人生什么的准哲学问题，似乎明白了折磨着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又似乎更迷惘了。
那场痛苦又绝望的单恋对我来说是一个转折点，也是我倒运的开始。一切就仿佛刚刚发生在昨天，每每给我一种不堪回首、恍然如梦的空虚感。
那种倒霉的状态一直到中考完后，最终的成绩把我从迷梦中惊醒。我傻了。那个女孩儿后来考取了一个培训饭店外事服务的职业高中，我想她一定不会知道有人曾那么虔诚或曰卑鄙地爱过她，并且因此改变了这个人所固有的或应有的一切。现在我觉得那一个个痛苦难熬的夜晚真的不值，如果真有什么也行了，我像是被李向阳愚弄的伪军和日军。呆头呆脑地自己和自己干了一仗，损失惨重。
现在，想起过去那个女孩儿，想起自己当时跟发情的小公猫似的，我觉得可悲又可笑，这种事大概一生只有这一回了--就像人只能被毁一次。
现在我已经不愿再回想那段难受的时光，不愿再回忆那时的我，想起来总觉得自己过得特窝囊,像个线被别人牵在手里的木偶做着本不属于自己的一切。我感到无论哪个方面讲我把握不住自己。那种失败感一度叫我很痛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