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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殒天涯》 星河
(之五页)
我不打算让她知道我身上的中和力场,因为我不希望她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你不是主张人首先应该爱自己吗,那整个世界的生死存亡又与我们何干?” 我边走边问道。 “如果我们不管,那么我们即使逃出去后也无处容身;更何况不干掉主控制台,
我们连力场网罩都甭想出去。” 指示机屏的显示很简单:主控制台有主副机共计两台,同为整个基地的首脑机
构,力场网罩也置于它们的管辖之下。它们的责任相同,只不过功效不一,干掉哪 个都成。 我之所以没能好好继续查阅这台资料机的原因在于,值此大敌当前之际她竟然
闲情雅致地找来一本画报。我一把抢过来,流览欣赏着那从未见过的绚丽多姿的图 案。于是我把指示机吐出的资料扔在屏幕上,随她在图书馆的各个藏书室里周游,
就象一个饱经饥饿煎熬的人扑在压缩饼干上一样,贪婪地咀嚼着这颗星球上的故事。 我从没有如此失去理智地沉浸于情感趋势之中,现在我才真正理解了她之所以没能
撤走的原因。不过反正总部里能够活动的警卫已全部为我所毙,同时我还在入口处 安放了警报装置。现在我可以安安逸逸地当着主控制台的面读书了,它们根本奈何 我不得。
我一口气读了二十四小时没停。 直到警报声响我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书本,抄枪干掉一批从距离最近处赶来的灰
机援军。不过它们的到来也提醒了我不要过于得意忘形,再说她也劝我说早点出去 看看现实世界的春天比死扣书本要强得多。 于是我回到大厅,一步步拾级而上。
主控制台设在最顶层。 “怎么样,咱们谁去?”临到楼梯口时她明知故问。她知道应该我去。 “咦,当然是你啦,你们不是讲什么‘Lidy
Frist’吗?”
“‘Lidy Frist’是那意思呀?”她不满地说,“那时说要‘尊重妇女’,有 什么危险男士应该挺身而出!再说怎么老是‘你们’‘你们’的,你到底是从哪儿
来的?”她终于忍不住了。 我无言以对,下意识地摇摇头。 我是说还是不说?她不可能至今毫无察觉。
在此之前我只知道宇宙中有四种智能形式:一种是我们,以等离子态的形式如 雾般萦绕于我们的世界,洁白无暇,无形无质;后来在宇宙结构发生的动荡中才知
道原来还有一种以电刺激为动力的计算机型智能体,而且为数众多,它们以精密的 逻辑推理为依据了解并征服世界,后者是它们的本能欲望;再后来,在我第一次死
去的地方,我方知道有结晶智能体的存在,它们以一种强烈的封闭性支持着自身的 自私欲,用几近成真的幻想令人迷惑上当;随后我又接触到植物型有机生命形式,
它们没有自由,同时千方百计地阻止别人的自由,凭借假象欺骗别人同时也欺骗它 们自己。我只知道这四种形式。 四种智能形式的共同点就是它们都不具备情感。
然而,在这颗蔚蓝色的星球上,我却第一次体验和感觉到了情感的存在,那是 由动物进化而来的智能形式的情感。
我已经开始爱上了这个世界,爱上了那尚未得以谋面的春天;我已经开始爱上 这个世界上的智能体,爱上了那开始与我相伴笑语的她。
但是,我并不真的是这颗星球上的智能体,只不过徒具其表而已。有时候,甚 至连我自己也把这一点忘记,或者说是不愿想起。 我能够留下来吗?
我感到头上蓦然生出一丝白发,自觉突然衰老了许多。 “你何苦这么折磨自己?”见我无语沉思,似有千种难言之隐,她不禁关切地 问道。 我无言以对。
我三步并作两步,一跃而入主控制厅。这里已消除了所有危险。如果我愿意, 甚至可以就坐在这儿再看一本书。
我站在主控制台自卫系统的有效范围之外默默凝视着主副两台机器,它们那冷 酷的铅灰面孔让我从书中的遐想回到了现实,窗外静寂的星空更使我的头脑冷静了
许多,我开始飞速地心算起来:昨天指示机屏上的系统提示已经显示的非常清楚, 假如我收拾掉那台硕大的主机,那么这批灰色的金属强盗将彻底完蛋,至少在三万
年内不可能重返此地再度发动进攻,因为它们没有第二套坐标定位系统。我和这帮 家伙曾屡次交锋,我对它们的情况可谓了如指掌。不过选择这一攻击方案的不足之
处在于,尽管我胜券稳操,但却对自己的生命殊无把握——危险系数超过0.93。在 它们的核能自卫系统面前我的中和力场相形见绌,功效全无。而如果我袭击那台副
机,危险系数则只有0.24,不过仅仅五十年后它们势必卷土重来。 我几乎没做太多的思考就做出了决定。我粗略地目测了一下,上前两步,然后
举枪瞄准那台瘦小的副机。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只剩下手头这一条命了。 她说过,假如一个人连自己都不爱,又怎么谈得上去爱别人。
其实只要我们老老实实地在图书馆这一安全场所等上二十四小时力场网罩就会 烟消云散,与此同时灰机士兵们也将因副机的损毁而七零八落,化为乌有。我们有
吃有喝,还有书看,何乐而不为?然而我们——主要是我——急于想要出去看看所 谓春天,因此便一路开火径直向边陲走去。
我发现但凡有智能处便有流动的液体——书中谓之“河流”,无论是绿星上的 冰川还是粉星上的浊流。而前面这条,正挡着我们最后走出这片黑幕。 我们绑了条小木筏以渡苦海。
然而寂静没能持续多久,不一会儿就遭遇到了计算机巡逻队。谁叫我们不等它 们自行散落干净了再走呢?我端枪扫射,左右逢源,它们纷纷落水,眼看着金属躯
体一具具变红发亮。不幸的是我们的小舟也被打散了,只有弃船求生。 但是,这不是一条普通的河,而是一条铅溶液河,用“滚烫”二字远不足以形 容它的温度。
我趁着船体尚能支撑她一个人时迅速地把死去的计算机尸体拉扯到一块儿,一 具具排放整齐,直逼对岸,然后才回过身来接她。好在河水不深,计算机仰面躺在
河里刚好露出面孔。 夹杂着暗红色血丝状液体的灰色灼流在脚下流淌,我们小心翼翼地迈步踏上一 具具金属骷髅的脑壳,尽量避免踩在它们的眼睛上。
“你原来有过在红烧计算机上散步的梦想吗?” “我发现你正经话没学多少,耍贫嘴倒学得挺快。” 我咧嘴一乐,笑得相当开心。
仿佛走了有好几百万年,终于,岸来到了眼前。迎接我们的,是山丘上静静伫 立的三台深灰色计算机。
它们似乎并没有注意我们,而是把目光投向我们身后灼流里的金属僵尸。也许
它们从未想过会受如此大辱,不相信竟会发生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载自广州在线书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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