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之八

 

    饶是林震南一生经历过无数风浪,陡然间见到这等情景,双手禁不住剧烈发抖,膝盖酸 软,几乎站不直身子,问道:“为……为……为……”喉头干枯,发不出声音。只听得厅 外有人道:“唉,高镖头为人向来忠厚,想不到也给恶鬼索了命去。”只见四五名附近街 坊,用门板抬了一具尸首进来。为首的一名中年人说道:“小人今天打开门板,见到这人 死在街上,认得是贵局的高镖头,想是发了瘟疫,中了邪,特地送来。”林震南拱手道: “多谢,多谢。”向一名趟子手道:“这几位高邻,每位送三两银子,你到帐房去支来。 ”这几名街坊见到满厅都是尸首,不敢多留,谢了自去。过不多时,又有人送了三名镖师 的尸首来,林震南核点人数,昨晚派出去二十三人,眼下已有二十二具尸首,只有褚镖师 的尸首尚未发现,然而料想那也是转眼之间的事。他回到东厢房中,喝了杯热茶,心乱如 麻,始终定不下神来,走出大门,见两根旗杆已齐根截去,心下更是烦恼,直到此刻,敌 人已下手杀了镖局中二十余人,却始终没有露面,亦未正式叫阵,表明身分。他回过头来 ,向着大门上那块书着“福威镖局”四字的金字招牌凝望半晌,心想:“福威镖局在江湖 上扬威数十年,想不到今日要败在我的手里。”忽听得街上马蹄声响,一匹马缓缓行来, 马背上横卧着一人。林震南心中料到了三分,纵身过去,果见马背上横卧着一具死尸,正 是褚镖头,自是在途中被人杀了,将尸首放在马上,这马识得归途,自行回来。 林震南长叹一声,眼泪滚滚而下,落在褚镖头身上,抱着他的尸身,走进厅去,说道 :“褚贤弟,我若不给你报仇,誓不为人,只可惜……只可惜,唉,你去得太快,没将仇人的姓名说了出来。”这褚镖头在镖局子中也无过人之处,和林震南并无特别交情,只是 林震南心情激荡之下,忍不住落泪,这些眼泪之中,其实气愤犹多于伤痛。 只见王夫人站在厅口,左手抱着金刀,右手指着天井,大声斥骂:“下三滥的狗强盗 ,就只会偷偷摸摸的暗箭伤人,倘若真是英雄好汉,就光明正大的到福威镖局来,咱们明 刀明枪的决一死战。这般鬼鬼祟祟的干这等鼠窃勾当,武林中有谁瞧得起你?”林震南低 声道:“娘子,瞧见了甚么动静?”一面将褚镖头的尸体放在地下。 王夫人大声道:“就是没见到动静呀。这些狗贼,就怕了我林家七十二路辟邪剑法。 ”右手握住金刀刀柄,在空中虚削一圈,喝道:“也怕了老娘手中这口金刀!”忽听得屋 角上有人嘿嘿冷笑,嗤的一声,一件暗器激射而下,当的一声,打在金刀的刀背之上。王 夫人手臂一麻,拿捏不住,金刀脱手,余势不衰,那刀直滚到天井中去。 林震南一声轻叱,青光一闪,已拔剑在手,双足一点,上了屋顶,一招“扫荡群魔” ,剑点如飞花般散了开来,疾向敌人发射暗器之处刺到。他受了极大闷气,始终未见到敌 人一面,这一招竭尽平生之力,丝毫未留余地,哪知这一剑却刺了个空,屋角边空荡荡地 ,哪里有半个人影?他矮身跃到了东厢屋顶,仍不见敌人踪迹。 王夫人和林平之手提兵刃,上来接应。王夫人暴跳如雷,大叫:“狗崽子,有种的便 出来决个死战,偷偷摸摸的,是哪一门不要脸的狗杂种?”向丈夫连问:“狗崽子逃去了 是怎么样的家伙?”林震南摇了摇头,低声道:“别惊动了旁人。”三个人又在屋顶寻 览了一遍,这才跃入天井。林震南低声问道:“是甚么暗器打了你的金刀?”王夫人骂道 :“这狗崽子!不知道!”三人在天井中一找,不见有何暗器,只见桂花树下有无数极细 的砖粒,散了一地,显而易见,敌人是用一小块砖头打落了王夫人手中的金刀,小小一块 砖头上竟发出如此劲力,委实可畏可怖。王夫人本在满口“狗崽子,臭杂种”的乱骂,见 到这些细碎的砖粒,气恼之情不由得转而为恐惧,呆了半晌,一言不发的走进厢房,待丈 夫和儿子跟着进来,便即掩上了房门,低声道:“敌人武功甚是了得,咱们不是敌手,那 便如何……如何……”林震南道:“向朋友求救,武林之中,患难相助,那也是寻常之事 。”王夫人道:“咱们交情深厚的朋友固然不少,但武功高过咱夫妻的却没几个。比咱俩 还差一点的,邀来了也没用处。”林震南道:“话是不错,但人众主意多,邀些朋友来商 量商量,也是好的。”王夫人道:“也罢,你说该邀哪些人?”林震南道:“就近的先邀 ,咱们先把杭州、南昌、广州三处镖局中的好手调来,再把闽、浙、粤、赣四省的武林同 道邀上一些。”王夫人皱眉道:“这么事急求救,江湖上传了开去,实是大大堕了福威镖 局的名头。”林震南忽道:“娘子,你今年三十九岁罢?”王夫人啐道:“呸!这当儿还 来问我的年纪?我是属虎,你不知道我几岁吗?”林震南道:“我发帖子出去,便说是给 你做四十岁的大生日……”王夫人道:“为甚么好端端给我添上一岁年纪?我还老得不够 快么?”林震南摇头道:“你几时老了?头上白发也还没一根。我说给你做生日,那么请 些至亲好友,谁也不会起疑。等到客人来了,咱们只拣相好的暗中一说,那便跟镖局子的 名头无损。”王夫人侧头想了一会,道:“好罢,且由得你。那你送甚么礼物给我?”林 震南在她耳边低声道:“送一份大礼,明年咱们再生个大胖儿子!”王夫人呸的一声,脸 上一红,啐道:“老没正经的,这当儿还有心情说这些话。”林震南哈哈一笑,走进帐房 ,命人写帖子去邀请朋友,其实他忧心忡忡,说几句笑话,不过意在消减妻子心中的惊惧 而已,心下暗忖:“远水难救近火,多半便在今晚,镖局中又会有事发生,等到所邀的朋 友们到来,不知世上还有没有福威镖局?” 他走到帐房门前,只见两名男仆脸上神色十分惊恐,颤声道:“总……总……镖头… …这……这不好了。”林震南道:“怎么啦?”一名男仆道:“刚才帐房先生叫林福去买 棺材,他……他……出门刚走到东小街转角,就倒在地上死了。”林震南道:“有这等事 ?他人呢?”那男仆道:“便倒在街上。”林震南道:“去把他尸首抬来。”心想:“光 天化日之下,敌人竟在闹市杀人,当真是胆大妄为之极。”那两名男仆道:“是……是… …”却不动身。林震南道:“怎么了?”一名男仆道:“请总镖头去看……看……”林震 南情知又出了古怪,哼的一声,走向大门,只见门口三名镖师、五名趟子手望着门外,脸 色灰白,极是惊惶。林震南道:“怎么了?”不等旁人回答,已知就里,只见大门外青石 板上,淋淋漓漓的鲜血写着六个大字:“出门十步者死”。离门约莫十步之处,画着一条 宽约寸许的血线。林震南问道:“甚么时候写的,难道没人瞧见么?”一名镖师道:“刚 才林福死在东小街上,大家拥了过去看,门前没人,就不知谁写了,开这玩笑!”林震南 提高嗓子,朗声说道:“姓林的活得不耐烦了,倒要看看怎地出门十步者死!”大踏步走 门去。两名镖师同时叫道:“总镖头!”林震南将手一挥,径自迈步跨过了血线,瞧那 血字血线,兀自未干,伸足将六个血字擦得一片模糊,这才回进大门,向三名镖师道:“ 这是吓人的玩意儿,怕他甚么?三位兄弟,便请去棺材铺走一趟,再到西城天宁寺,去请 班和尚来作几日法事,超度亡魂,驱除瘟疫。”三名镖师眼见总镖头跨过血线,安然无事 ,当下答应了,整一整身上兵刃,并肩走出门去。林震南望着他们过了血线,转过街角, 又待了一会,这才进内。 他走进帐房,向帐房黄先生道:“黄夫子,请你写几张帖子,是给夫人做寿的,邀请 亲友们来喝杯寿酒。”黄先生道:“是,不知是哪一天?”忽听得脚步声急,一人奔将进 来,林震南探头出去,听得砰的一声,有人摔倒在地。林震南循声抢过去,见是适才奉命 去棺材铺三名镖头中的狄镖头,身子尚在扭动。林震南伸手扶起,忙问:“狄兄弟,怎么 了?”狄镖头道:“他们死了,我……我逃了回来。”林震南道:“敌人怎么样子?”狄 镖头道:“不……不知……不知……”一阵痉挛,便即气绝。片刻之间,镖局中人人俱已 得讯。王夫人和林平之都从内堂出来,只听得每个人口中低声说的都是“出门十步者死” 这六个字。林震南道:“我去把那两位镖师的尸首背回来。”帐房黄先生道:“总……总 镖头……去不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谁……谁去背回尸首,赏三十两银子。”他说了 三遍,却无一人作声。王夫人突然叫道:“咦,平儿呢?平儿,平儿!”最后一声已叫得 甚是惶急。众人跟着都呼喊起来:“少镖头,少镖头!”忽听得林平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我在这里。”众人大喜,奔到门口,只见林平之高高的身形正从街角转将出来,双肩 上各负一具尸身,正是死在街上的那两名镖师。林震南和王夫人双双抢出,手中各挺兵刃 ,过了血线,护着林平之回来。众镖师和趟子手齐声喝彩:“少镖头少年英雄,胆识过人 !”林震南和王夫人心下也十分得意。王夫人埋怨道:“孩子,做事便这么莽撞!这两位 镖头虽是好朋友,然而总是死了,不值得冒这么大的危险。”林平之笑了笑,心下说不出 的难过:“都为了我一时忍不住气,杀了一人,以致这许多人为我而死。我若再贪生怕死 ,何以为人?”忽听得后堂有人呼唤起来:“华师傅怎地好端端的也死了?”林震南喝问 :“怎么啦?”局中的管事脸色惨白,畏畏缩缩的过来,说道:“总镖头,华师傅从后门 出去买菜,却死在十步之外。后门口也有这……这六个血字。”那华师傅是镖局中的厨子 ,烹饪功夫着实不差,几味冬瓜盅、佛跳墙、糟鱼、肉皮馄饨,驰誉福州,是林震南结交 达官富商的本钱之一。林震南心头又是一震,寻思:“他只是寻常一名厨子,并非镖师、 趟子手。江湖道的规矩,劫镖之时,车夫、轿夫、骡夫、挑夫,一概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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