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失我爱——王朔(2)

 

       
    又一扇窗户被打破,伸出一颗娘们儿头,同样声嘶力竭地喊救命,并不再缩回,伏于窗上高一声低 
一声。黑烟不时将该头笼罩吞没,彼时便断了呐喊,咳嗽剧烈,俟黑烟散去,喊声复起,其高亢嘹亮不 
减分毫。其情可哀,其状可悲。楼下闲人只得连连顿足,迭声呼叫:“跳呵!跳呵!” 
“恐怕也只有我挺身而出了。” 
石静一把没拉着,我已弃车子弹般射入楼内。 
一楼太平无事,职员官员们庸庸碌碌地在挂着牌子的各科室进进出出,抱着文件端着茶杯。 
一个一脸无知却带着副眼镜的看门老头儿,从门房冲出,横眉厉目拦住我:“楼内没厕所。” 
“二楼着火了。”我趁老头儿一愣,分开他窜上楼去。 
一群知识分子沿走廊狼狈溃逃出来,其中之一抓住我,指着走廊顶头一间烟冒得最粗的房间说  
“那里有重要材料,快去抢救。”说完匆匆下楼而去。 
走廊里不见火光,只见股股浓烟从对称的房间内接连涌出。我闯进第一个房间、抄起把椅子,向 
那一扇扇宽大的窗户排头砸去,砸完第一间砸第二间。各间办公室既不见人影也不见火光,只有浓烟 
透过似毫无缝隙的墙壁弥漫四散。窗户玻璃砸碎后,雨斜射进来,窗帘迎风飞舞,烟便也散去。在最 
后一间办公室我才看到火光和昏在窗上的那个老娘们儿。 
火舌沿着地板和墙上的油漆层飞快地窜行着,象水中涟漪一样疏散开来,几道火苗窜到我脚下便 
带着烧糊塑料的臭味躲闪开向四处蔓延。我抄起办公桌上的茶杯用力摔在地板上,迸碎时产生的冲击 
波和溅出的茶水使弹着处的火苗瞬间熄弱,随即又跳跃着越过水渍更欢快地奔向它处。我兜着圈子舞 
蹈着走到窗前,试图扛起一滩泥似的老娘们儿,楼下看热闹的人一片欢呼。 
“扛不动。”我放下架在脖子上的老娘们儿胳膊,拍着老娘们儿肥厚的肩膀冲下说,“二百多斤 
呐。” “扔下来,扔下来!” 
几个小伙子跑来,大张着胳膊做接面口袋状。 
“别来这套。”我笑着对楼下的人说,“我扔下去你们就躲了,我还不知道这个。” 
楼下的人笑:“保证不躲,你扔吧。” 
我捧起老娘们儿耷拉着的头,狠狠弹了俩钵儿,又拧着脸迎着急速打来的雨水浇了一通:“醒醒 
醒醒,这会儿先别睡。” 
楼下的人笑着指着我骂:“孙子,你手轻点。” 
老娘们儿一下惊醒,搂着我脖子就哭。 
“别介呀,”我红着脸掰开她,“别瞎哭,睁眼瞧瞧是不是亲人。” 
我可知道人抓住救命稻草是什么手劲儿了。 
幸亏一股火苗蛇似的窜来,燎得我们踩电门似的忙不迭分开。 
一点不瞎说,再瞪大眼儿找就找不着人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没影儿的。 
这时屋里的几张写字台已经烧得非常好看了。火苗从所有抽屉往外冒,不时“乒”的一声响从 
桌面四壁迸出。一会儿工夫便烧得透明了,若大写字台的框架门剔透鲜明,最后便“哗”的一声塌 
下,火势减弱随之又高高窜起直逼屋顶。我出了房间,在走廊墙上摘了一架泡沫灭火机,倒举着一 
路扫射冲出走廊,扔了灭火机下了楼。 
一楼人都跑光了,扔了一地形形色色的鞋。我听到救火车自远而近呼啸而来,带头盔的消防队 
员在门外晃动。我刚出楼门,被高压水枪射出一束水柱砸了个满脸花,脚下一滑便坐地上了。 
“过瘾了?”石静迎着,乜着眼抖着腿问。 
“什么话!”我愤愤地说。“对英雄怎么这口气。我不说什么鲜花拥抱之类的吧,起码也得敬 
佩地看上我两眼。” 
石静看着我笑,“行啦,承认你是救火不是趁火打劫就够宽大的了。”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笑:“让人寒心呐。” 
“你的胳膊怎么啦?”石静突然拉着我的右臂惊叫起来。 
“嚷什么?”我甩开她的手,抬起右肘看了一眼,只见右肘外侧划了一道大口子,很长但不算 
太深,因为渗流出的血已结痂。 “你得去医院上药。” 
“别那么大惊小怪。”我说石静,“去什么医院,你没看血已经不流了?回头洗洗,自己上点 
药就行了。” 
我拉着石静走出人群,此时雨已经小多了,接近于淅淅沥沥的程度。我们扶起倒在路边的自行 
车,骑上蹬走。一路上,石静总是忧心忡忡地瞅我的胳膊。 
夜里,我们在空荡荡的新居内刷房子。说是新居,其实是人家住过的旧房子,墙壁斑驳剥落污 
浊不堪。石静在用水泥抹墙壁上的洼点。我举着胳膊在给自己擦红药水。 
“你擦什么药呢?”石静头也不回地边抹边说。“别乱上药。” 
“怎么叫乱上药?正经的你减三十--二百二。”我扔掉棉签,上前接过石静的灰板和瓦刀,搅 
着黏稠水泥一刀刀抹着玩,对石静说,“你去和大白吧。” 
四面墙尽管颜色深浅不一,但已平平展展,放倒任何一面墙都可以打克郎棋了。 
石静拎着和好的白灰桶放在我脚下,用自己的手绢四角扎结罩在我头上。我踩上一张板凳,用排 
刷沾着灰水在墙上上下平刷。 
灰水一道道笔直淌下去,长短不一,却毫无例外地在筋疲力尽时坠出一个沉甸甸的终点。薄薄透 
明的灰水似遮掩不住墙壁的瑕疵,然而在乾涸凝结后就一片洁白耀眼了。 
石静在墙的另一端刷着,她头带护士帽,衬衣束在腰里,一手叉腰,一手挥动排刷,动作轻柔富 
于韵律,安祥耐心,并不抬头便知道我在看她: 
“好好干活,别东张西望,这可是给自个干。” 
“我发现你刷墙的姿式比较好看。”我索性停下来,笑嘻嘻地对她说。 
她迅速地瞟我一眼,迷人一笑,又低头认真地刷墙低声说:“什么意思?” 
“没什么,不过是比较一般的讨好。” 
“不是想让我一人把墙全刷了吧?” 
“你这人怎么那么没劲呵。”我笑着从板凳上溜下来,坐着、荡着腿,“你把我这一腔柔情都 
给弄没了。” “累了么?”她偏过头来看着我问。 
“没累,这点活算什么?咱不是给自个干么,忙里偷闲抒抒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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