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失我爱——王朔(5)

 

       她迅速行动起来,从抽屉里拿出纸签,为我开了张转院单。 
一辆大卡车载满候补新郎新娘,在站满施工建筑各层脚手架的工友们的欢呼声中驶出工地大门。 
石静紧紧依着我站着纂着我的手。在烈日的照耀和强风的吹抚下,车上的男女都满面通红,眼睛 
微睁,头发蓬松,一声不吭。 
卡车驶过前两天失过火的那条街,街上的行人在树荫下走动,翠绿的西瓜堆在路边,商店售货大 
棚摆列着琳琅满目的烟酒饮料,那座大楼修饰一新,完好的玻璃和银灰色的铝合金窗框在阳光下闪闪 
发亮,一点看不出焚烧过的痕迹。前面路口遮阳伞下的交通警察的白色制服十分醒目,络绎不绝的大 
小车辆从他身旁左右驶过,使他时而出现,时而隐没。 
我看着这一切傻笑。 
当我们从交通岗台旁驶过时,我看到白色的大沿帽下一张焦黑疲惫的脸。 
那是一张老年男人松弛多斑的脸,因为长期室内工作十分白晰,白色的帽子压至眉前,职业的冷 
漠代替了这个年龄应有的慈祥。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闭眼……睁眼……闭眼” 
我在他的指示下,重复着睁眼闭眼的动作。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我们 
似乎都期待着从这单调的动作中获得什么。我感到了他的意志的坚强,同时也感到自己的信心在一点 
点消失。终于,我的信心崩溃了。我大睁着眼瞪着他眼皮一动不动。 
“闭眼!”他坚定的说。 
“闭眼!!”我也在心里疯狂地命令自己,可眼皮始终一动不动。 
我看老大夫站起,向我走来,一只温热软绵绵的手抚动我的眼皮。 
我眼前一遍黑暗。 
“可我其它检查一切正常。”这声音象是发自另一个人。 
“是的,可以排除其它怀疑了。” “什么病?”片刻,我问。 
没有回答,只有笔谥缴匣纳成成? 
我猛地睁开眼睛,急速眨动,一阵欣喜,快乐地叫:“它又能动了。” 
老大夫看我一眼,刻板地说:“你没有失明危险。建议卧床休息;建议肌肉注射新斯的明;建议 
暂不批准该病人结婚。” “为什么?”我噌地站起。 
“因为你目前所患病症不适宜结婚。”老大夫说。 
“你错了!”我态度强烈地对老大夫说,“你夸大了我的病情。其实我根本没病,只不过是累了, 
浑身没劲儿,这是常有的事,休息休息就会好的就象我的眼睛。没听说眼睛有毛病不准结婚的,这是 
那儿跟那儿,再次的大夫也不会这么诊断。” 
“如果你不遵医嘱的话,那就不光是眼肌暂时性瘫痪的问题了。”老大夫声色具厉地说。 
“……” “需要解释吗?”老大夫的语气缓和下来。 
“需要。”我的语气几近乞怜。 “你患的是一种我们叫作'肌无力性肌病 
',具体说就是神经肌肉间传递功能产生障碍。眼肌无 
力只是首现症状,如果继续发展便会累及全身广泛肌肉,一旦延髓肌和呼吸肌进行性无力达到不能维 
持正常换气功能的程度,便会窒息而死。所以,你面临的问题并非是结婚与否,而是生死存亡!” 
“我要求再作一次检查。” 老大夫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 
我直瞪瞪地望着他。 
我直瞪瞪地盯着太阳,强烈的光线刺得我眼冒泪花,我掏出副墨镜带上。 
“何雷,”石静既兴奋又羞涩地从医院门诊楼里向我跑来。“我一切正常,你呢?” 
“我也一切正常。”我笑着说。 
“太好了,我本来就觉得婚前检查纯属多余,咱们能有什么病?倒弄得象爱滋病携带者似的紧张 
半天。” “我不想跟车回去了……。” 
“我也不想跟车回去,正好咱们趁机上街转转。”石静挽住我的胳膊嘴一直不停说着笑着出了医 
院大门。 
街上行人稀少,驶过的汽车都开得飞快,热风阵阵袭来,烘得人既燥热又惬意。商店里空空荡荡 
十分安静,售货员一个个都睡眼惺忪懒洋洋的,电风扇嗡嗡作响。 
石静走在我身边,细细的高跟鞋磕在方砖路面上响声清脆,尽管天气闷热,但她的胳膊仍旧光滑 
乾爽。 
一家百货商场的大橱窗内陈设着一套舒适的浅色家具,按标准小家庭居室的格局布置着,并点缀 
着塑料花洋娃娃之类,色彩艳丽的物件制造幸福气氛。 
“我喜欢这家具的样子。”石静松开我,食指按着玻璃窗说。 
“那就买吧。” “一定很贵又不一定有,只是样子。” 
“那就算了。” 
“可我是真喜欢。”石静恋恋不舍,小跑几步才撵上我,重又挽住我的手。“看了这套家具就觉 
得咱们定的那套土了。” 
在一家厨具商店门口,石静说等等,拉着我进去看不锈钢餐具,拣拣挑挑,举着刀、叉、匙问我, 
“买不买?” “随便。”我说。 
在一家床上用品商店,她又抚摸着图案漂亮的丝绸被面、针织床单之类的再三问我:“买不买? 
我喜欢。” “随便。”我还是那句话。 
“你喜欢不喜欢?”她问我。 
“无所谓,”我说,“无所谓喜不喜欢。” 
“你摘了墨镜看看,带着墨镜当然看什么都一片灰了。”说着动手摘我墨镜。 
“住手!”我一声喝,吓了她一跳,缩回手,“少他妈动我。实话告你,老子不喜欢,都不喜欢, 
看见这花花绿绿的东西就烦。” 
四周人都看我们,石静忍气没说话,我们一起往外走。到了外边,站在太阳地里就吵。 
“你烦什么?把话说清楚。” 
“什么都烦。”我悻悻看着一对勾肩搭背走过去的青年男女,独自往前走,“少罗嗦。” 
“也烦我?”石静赶上来,拦住我,炯炯地隔着墨镜逼视我。 
“也烦你。”我绕开她继续往前走。 
“就知道你现在烦我了。”石静在后面咬牙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还没登记。” 
我不吭声往前走。 
“嗨嗨!”石静在后面叫,跟着我,“有本事你说话呀,没人赖着你。” 
“你瞧你那样儿。”我站住,回头看着他,“头发跟面条似的还披着,嘴唇涂得跟牙出血似的, 
还美呢。” “我乐意。” 
路边两个卖汽水的小伙子噗哧一乐,见我看他们,忙低头滚动排列在冰块上炮弹夹似的汽水瓶。 
我再看石静,她站在街当间哭了。 
我呆立片刻,拔腿就走。走了很远回头去看,见石静仍垂头抹泪站在原地。 
“检查结果怎么样?” 一进工地迎头碰见吴姗,她劈面就问。 
“没事。”我说,“就说是休息不够,睡两觉就好了。” 
工会小刘骑车过来,见我就笑嘻嘻的,“介绍信全给你们开好了,快去拿吧。” 
“先搁你那儿,回头去取。” 
我一路跟人打着招呼,腿脚不停地往里走。 
吴姗狐疑地瞧着我的背影。 
我走到工棚板房前,没有进去,拐了个弯,踩着一大堆沙子,从堆放的水泥预制件之间穿过去, 
进了一座未盖完的楼房。 
我沿着裸露的散布堆积着施工渣土的楼梯,一级级走上去,直到楼顶。楼顶上风很大,四周护墙 
尚未砌造。我走到楼顶边缘,脚下是一排排浓郁的树冠和密如蛛慕值溃腥顺盗敬┬衅浼洌洞? 
一座座高大建筑,有的光滑熠熠有的尚未完工围构着密密麻麻的脚手架。 
风从地面刮过,卷起股股细微的尘土。天空湛蓝耀眼,云彩透明的几乎无形不为人所察觉地飘逸 
而过;远处象山构成一条逶迤连绵的阴影。四下静悄悄的,在这无边的静谧中我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引 
和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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