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失我爱——王朔(7)

 

       石静笑着说:“我不管,心是人家的戴不上笼拴不住疆,全凭自觉。” 
“你也瞒着她呢是吗?”吴姗低头边吃边说。 
“什么?”我装糊涂。 
“我刚才给医院打电话了。”吴姗舀了匙汤喝了口。 
我也把匙伸进她的汤碗里舀了一匙喝,评论道:“这纯粹是刷锅水。” 
“是刷锅水,毫不掩饰的刷锅水,连盐都不屑一放。”吴姗看我一眼,“你打算怎么着?就这 
么瞒下去混下去?” 
“我认为我没病。”我低头嘴贴着碗往里扒饭。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七一,党的生日,公司不是说要搞集体婚礼?这日子是他们定的。” 
“你损不损?” 我没言声,吃了几口饭说:“有那么严重么?” 
“一般来说,起码比你想的要严重点。” “……” 
“橛诰∈敲矗苛偎酪惨ジ龅姹车模俊?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是么?比你要干的更难听?” 
“……” “不能接受这事实是么?” “……” 
“如果积极治疗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如果不,那才是过眼烟云一切都成泡影。如果你难以张口, 
我可以替你说明。我有这个责任……” 
“去你妈的吧,用不着你来全心全意拾遗补缺,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眶”的一摔碗,石静、董延平那桌人一齐扭头往这边看。 
吴姗沉着、若无其事但语气坚决地说:“要真是你的事,你要我管我也不管,但现在不是这样!” 
我脸色苍白地看了吴姗一眼,起身离去。 
“怎么啦?”回到原桌,董延平面前摆着吃的光光的碗盘,腆着肚子抽着烟问我。 
我看了石静一眼“没事,非说他们医务室的酵母片少了是我拿走回家蒸馒头了。” 
“真他妈不要脸。”董延平说,“这事我可知道,咱们医务室那点补药都让医务室那帮打自己屁 
股上了。有次我亲眼看见吴姗锁门坐在屋里给自个打青霉素。” 
“冬瓜,”我对董延平说,“以后你造谣尽可能造得科学点,虽然你文化不高,但一般的谣慎重 
点还是能造得颠扑不破的--你们家把青霉素当补药?” 众人笑。 
董延平说:“得得,我们没文化,我们层次低。帮你说话还不领情。” 
“不是不领情,拉偏架也得有理有据天衣无缝,那才蒙骗得住不明真相的群众。” 
“不是我就纳闷,”小齐说,“人家吴大夫锁着门在屋里扎针儿,你怎么看见的?从那儿看见的?” 
“钥匙眼儿呗。”董延平呵呵乐着,“你们不就想让我这么说么?我满足你们得了。我有窥阴 
癖怎么着吧?” “骟了呗,”众人一齐笑说,“那还不容易。” 
“真流氓,”石静说,“说着说着就没正经。” 
“就是,我也觉得他们特下流。”董延平说。 
“吴大夫真的说你偷药了?” 我和石静骑车出来,石静问我。 
“真的,怎么解释她也不听,非说有人看见了,问是谁又不说。” 
“咳,这算什么事?没拿就没拿,拿了又怎么啦,用得着这么没情绪么?你还怕这个?按你这 
性格,别说冤你偷了药,就是说你偷了人,你也应该满不在乎。” 
“我不是没情绪,我当然不在乎。偷了她也没办法。不是为这个,就是有点累,一想到今晚还 
要刷房就累。” “一想到又要跟我在一起就累。” 
“你瞧你,又没劲了吧?还不许我们累呀?” 
石静骑着车低头笑:“没不许你累。你要累就别干了,呆会儿到那儿你就歇着,看着我干。” 
“那到也用不着,你多干点,我少干点就行了。” 
“这会儿就开始偷奸耍滑,以后怎么信赖你?” 我朝石静假笑。 
“找你我算惨了。”石静冲我真笑。 
我臂如灌铅,手若针刺,但仍坚持一下一下把白灰水刷上墙,灰水白色的泪痕滴滴掉在我的 
脚上。我面前的墙变得干硬板结,雪白无瑕。 
“石静,如果没有我,你会和谁住在这儿?” “爱和谁就和谁。” 
“和谁呀?说具体点。除了我你还看上谁了?” “你想听?” 
“想听,想知道第一替补是谁,真的真的。”我扭头看着她笑。 
“不告诉你,”她说,“等你死了就知道了。” 
我一阵心酸,手中的板刷差点掉下来,但脸仍佯装笑“不为我守寡?” 
“不为。”她笑着说,“你死不了,你要不在了那也只能是看上别的女人跟人家走了,才不为 
你守寡呢。” “我走前,一定也为你安排好人。” 
“用不着。”石静笑着说,“追我人多了,随便就能找个比你好的……边干边说,你怎么停下 
来了?” 
“抽棵烟。”我点上只烟走到她身后,看着她一上一下地刷着说: 
“我听说董延平好象对你有点意思。” 
“是么?”石静笑着仰看我一眼,“回头我找他谈谈,看是不是真有这回事。” 
“他过去不是给你写过情书么?” 
“给我写过情书的多了,好多都发表了,出了一批青年作家,他算什么?” 
“他人不错。” “那你要没意见,我就嫁他了。” “我没意见。” 
“得啦,别无聊了。”石静靠向我怀里,仰脸亲我下巴一下,“再好的人我也看不上--非你 
不嫁!”她轻声说了句,又继续刷墙。 
“要是嫁不成呢?”我抚着下巴走开,转身笑对着她说。 
“除非你死了。”石静弯腰用板刷搅搅灰水,湿淋淋地糊到墙上,“想跑都没门,赖上你了,甩 
也甩不开。” 
“我要是你,”我说,“就把什么都估计到,留个后手。” 
“那是你,我干什么可是不留后路全豁出去。”石静停下刷墙,回过头警惕的望着我说,“你今 
晚老跟我说这个干吗?莫非你又起什么坏心了?” 
“没有没有。”我连忙解释。 
“我可告诉你何雷,”石静放下板刷,严肃地说,“你可给我放老实点。别起什么邪念,起也没 
用,都到这节骨眼了,满意不满意符不符合你那什么梦想也由不得你了,你就塌塌实实跟我过日子吧。” 
“明白明白,我向你发誓,绝对没起坏心,十分满意十分中意。” 
“要换,二十年后,我老了,你再换。”石静瞪我半天回过身说。 
“开个玩笑。” 
“少开这种玩笑,不爱听。”石静愤愤地边刷墙边嘟哝,“想把我打发出去,自己另找,想的倒 
美。” 那晚上,我没再说什么。 
卡车在十字路口急剧地左转,轮胎摩擦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尖锐的声响,车头几乎闯入逆行线,巨 
大的车身在煞那间横在了路上,后面响起一片刺耳的煞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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